• 台风天

    去年四月在南京随手捡的

    阿城老师的鼻子一年四季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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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一直觉得薛仁明先生的书写很像穿针引线,把那些如今早已被区隔开、已习惯被看做是不相干的东西,又重新拉回到一起,点出它们之间密不可分的关联。而我读他的书的过程,感觉就像做一块大大的拼图;每隔一段时间,都会获得新的关键的一块,要拿着它,用自己的生命去体会摸索,找到它的位置,展开它的周遭,让它与整体发生连接。而这个逐渐展现的整体,这个大拼图,就是薛先生所讲的——中国文明的原貌。

     

    初读薛先生的书,我获得的第一块拼图是“学问之具象与抽象”的问题。中国文明是具象的文明,具象最大的特点是“可感”。孔子说,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,即是要从具体的人事物中感之思之,先感而后知。当今社会只强调思维逻辑云云,不知感受力的重要,这是今人的粗糙处,也是抽象学问最大的缺漏处。

     

    读薛先生的第二本书,我获得的第二块拼图,是“性情”二字。薛先生特别提出这两个字,是重新又将学问与人拉回到了一起。我的一个朋友曾说,“中国人读书,好像特别看重作者的为人”。是的,但凡是真的好东西,都要以有高度的人、有高度的性情为保障,否则就有问题。这与西方一贯标榜的“客观”有很大不同。西方文明的伟大之物,背后总是一颗强悍的大脑,而中国文明的伟大之物,背后总是有一个了不起的人。中国人说修养、修身,一切都与人的修行紧密相连。个人有个人的修行,国家也有国家的修行,这种讲究修行的传统,造就了个体向上、集体向光的自觉与趋势,西方文明即是缺少这样的自觉,没有这样的趋势。

     

    我读薛先生最新的这本《人间随喜》,获得的第三块拼图是“清安”。薛先生的书中时常提到这两个字,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大注意,只当是描述性情的形容词。直到有一天,自己也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体会,忽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。

     

    过去读《中庸》,很看重那个“中”字,现在则更爱这个“庸”字。朱熹说,“中者,无过无不及之名也。庸,平常也”。中是抽象的道理,庸是具象的领会。其实,“清安”就是庸,就是平平常常的清平安定,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之后的,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,所以有言“平常心是道”。

     

    薛先生在书中对当今知识分子、文艺青年多有批评,对聪明之人、忠厚之人也各有褒贬,他们的身上都有着非常动人之处,但动人的同时问题也最大。知识分子知思而不知感,隔多、易怒;文艺青年知感而不知思,封闭、癖多。聪明之人多半轻佻,忠厚之人容易迂执。这些色彩鲜明的人必定也赞同“无过无不及”的道理,但他们的生命却有着极为明显的过与不及,没有“庸”态。可见道理是靠不住的,惟有最切实的领会才是真的。

     

    “中国人不太说‘思考’,说的是‘领会’;‘领会’是得先有实际的生命经验,再去领受、再去体会,体会一个比你更高、更丰厚的生命。”

     

    薛先生谈中国的书写与阅读,说好文章都要有个意有未尽,话不要一次都说尽。“好的读者读了这种内涵深厚的文章,心中总先存了个欢喜,然后,又若有似无地常挂心头,随着自身生命的日益开展,有一天,他忽地就亲切明白起来了。”

     

    我读先生的书,拼中国文明的大拼图,就是这样的,好希望其他读者也可以是这样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二零一二年九月九日       

    刊于九月二十六日《江南时报》

     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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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写了两段关于红楼梦的文念给杨圣人听,其中有一句“男人读红楼,难在不懂女人,女人读红楼,病在不懂才女”。杨圣人听罢说:“一级一级的,女人比男人还近点。”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男人有见识但不懂女人,女人懂女人但没见识。杨圣人说:“哦,就是要懂才女,男人懂才不懂女、女人懂女不懂才。”

     

    我一愣,说的好……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• 色彩闲说

     

       

    画画的人最爱说“风格”,其实风格就是一种广义的色彩。

     

    这些年常听人说“创作要有自己风格”,说多了,搞得好像没有风格就是错误,有点难为人的意思。风格这东西,不应强求也强求不来,强扭的瓜不甜。有时候来得太早太轻松,也是一种狭窄的单调。

     

    风格是特点,但有特点未必就是有风格。人人都有特点,即便有意去模仿别人,往往也是求AB,求BC,模仿来模仿去,最后一看还是你画的。

     

    阿城说,绘画是“选择”的艺术,为什么这么画不那么画,为什么画这个不画那个,都是选择。风格来源于选择。

     

    也有人说,风格来源于习惯。不过习惯有选择性习惯与非选择性习惯之分,两者不能混为一谈。

     

    选择性习惯,是长期的一己偏好与创作意图,凝结成风格;非选择性习惯,受外力影响的成分多,就好像小时候写作文要说套话,长大后一提笔还是那腔调。非选择性习惯就像杂质,积累太多,会模糊创作。所以说喜欢画画的朋友不要太早接触商插是对的,在个人选择还没有积累到足够扎实的时候,避免受到影响和限制,变成习惯脱不掉。我自己就是在这点上吃过亏,长一智。

     

    刚才说风格即是一种色彩。其实作品,归根到底还是作者其人格色彩的体现。

     

    人格色彩也有浓淡,越浓越适合做艺术。色彩鲜明,作品的感染力就强。但这并不是说就要重口味,薛宝钗的诗“淡极始知花更艳”,即是道出了那浓浓的淡来。

     

    小时候总听人说艺术家傲慢,认为那是俗人不懂艺术家。现在看来,这批评恐怕是有道理的。傲慢使人不易受影响,非选择性习惯少,选择性习惯多,保持人格色彩的高纯度,作品便更易不流俗,有独特的魅力,会发光。本子圈的朋友讽刺个别作者“高贵冷艳”,我看这也未必全是作品带来的声名惯坏了作者,顺着前面的思路,反倒还有些“人品成就作品”的意思,只是与我们过去常说的“人好,作品才会好”,正相反。

     

    其实傲慢(傲娇?)也是一种志气,年轻人贵在有志气,但凡事总是过犹不及。论语里说,“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”。古人真是把话都说尽了。

     

    我读薛仁明先生的书,知道我们现在的艺术观念、审美习惯其实是受西方影响,过去的中国画倒并不强调今日所谓的“独创性”,也并不贵“感染力”云云,惟有作品反应出的人格修为,才是论其高下的核心判准,此谓“道艺一体”。

     

    佛家说色与空,其实色本身就是一种偏颇的显现,是魅力的同时也是限制。东方文明,即是打破限制,讲究高手如同常人,放在人堆儿里找不着。这与西方的“色彩偏好”有很大不同。

     

    年轻的时候都喜欢有锋芒的人,长大后发现,还是随和的人最好。

     

    阳光无色,啥色都有。我的闲话说完了。

     

       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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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给小说《跟踪8》画的图案。

     

     

  • 给小说《十二金剪》画了十二把剪刀。 见 http://www.zcool.com.cn/work/ZMTExOTY1Mg==/1.html

     

     

  • “这书生只答不问”

    都是鲁迅先生的书

    《赴海歌》转载在《格言.时代文库》上

    和毕加索一起被偷拍

    远远地跟丹青老师挥手致意,丹青老师笑着点了个头 

    都说手好看

    谢谢岩井俊二的情怀

  • 依旧是微博里的贫嘴牢骚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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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我看见,我写下”,真是一个美好的图像。

    我喜欢女子对身边事的认真,男儿对远方事的关心。

    纯色T恤一定要试,不然买大了穿上就像去下棋……

    类似“我也叛逆过,后来就成熟了”的想法,总是让我格外囧。

     “再也不相信爱情了”,不过是句玩笑话,不知道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“思想家”认真个毛。

    感情浓烈地表达超脱与放下,本身就是可疑的。用一位前辈的话说,“他如果没那么纠结,不会说这些”。

    得劲儿就是跟哥们吹着小风看着电影,不时挠挠腿。

    梦见尿尿,却没尿床,可见长大了。

    学问的体系应该是内功而不是招式。

    用现代的表演方式与视觉技术翻拍古装片,本身就有一个“失韵”的问题。

    克服紧张的办法之一,就是在上场时心里念“哇啦哇啦哇啦哇啦”(阻止自己想太多)

    “我交朋友是很严格的!”,这话可真是傲娇,不过咱也是从此路数走来。

    同样的毛病,看得见别人却看不见自己,可见缺的不是道理,而是为人。

    境界不是 to be or not to be ,境界是never mind !

    好的读者一定不是扮演“鉴赏者”的角色,他的态度应该是,见贤思齐。

    窦文涛说,“年轻人更常说假话,因为他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。”如今琢磨,这是情真嘴笨,思想又跟着嘴走……

    流行舞曲的核心情操大概是“在资本主义世界里耍帅” 。

    下三滥之人永远活在调侃中,不这么着他不平衡。

    我爸从小教育我,脱裤子要里面外面一起脱。有次跟室友提起这事,他说,我爸都是连袜子也一起脱,穿的时候直接一套,全有了……

    心里放下一个人的标志是,连他回的短信都会忘了看。

    有时候也会配合别人把生活过的像出偶像剧。

    每一个大论述的背后都有一个私人的原因。

    对“伟大”这种词,本能排斥。

    “我不相信我的书真的会有人去读”,听到这句,我也不得不承认丹青老师做作了……

    有些人对某个偶像的崇拜和喜欢完全是自我催眠式的,靠着一两条“因为所以”的支撑,其实他明明不喜欢。

    不能体会的,都不是懂。

    许多所谓“救赎”,都是刚开始是救赎,后来变成自以为救赎。

    有些人啊,他认为他不能理解的都是装的。

    一写起来就发现,一直以为自己懂的其实都是大概懂。

     “五分懂三分掰”,我妈难得犀利了一回。

   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,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,而是我毫无食欲,你却吃得兴味盎然。

     “独立人格”未必真干人格什么事。

    好文章是没知识没学问的人看了,也要诚其意,想对之说真话。

    抛开习惯的审美眼光看人,可以看到对方身上的魄力。

    力是一个个反逆的点,美是绵延的线与面。

    自大狂的未来都是孙海英。

    漠不关心不等于洒脱。

    读书不应执着于结论。

    “放旷不羁”这种事只有放在帅哥身上才有效,所以人生还是很那啥的……

    仿佛温柔的人脸上都会有一种质感,像早晨用热水里的毛巾擦过,一看就出身良家。

    “无习气”这种事很难说,所以不轻易拿这个夸人。

    有一种人很奇怪,你朴素他说你土,你打扮他说你虚荣。

    女孩越来越多,姑娘越来越少。

    跟朋友讨论女生怎么打扮“不做作”,我的赶脚是……穿古装……

    小时候有一类同学总是让我很不解:数学特好,人特二 。

    有些人读书全是他同意的和他不同意的。

    别学会一个说法就自HIGH。

    知识分子气浓,太把思想当思想。

    有些事要忍住,不是因为虚伪,而是只有这样,人才会有变化。

    赶脚“一见钟情”这种事简直正常到就不该有这个词儿……

    存心诡辩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诡辩。

    女人通常是先有一个状况,再找一个说法。男人是先有一个说法,才有一个做法。

    风骨这东西,太明显了肯定有病。

    典型病例式的写作,永远不能成为药方。

    “范儿”最不靠谱,范儿不好人好,吃嘛嘛香。

    要有一点自卑,使你的心灵活活的;要有一点傲慢,使你的行动活活的。

    傲慢的人夸人,不是夸别人同他一样的优点就是夸夸他人的相貌。

    男人大气地欣赏女人,总参着些“要求不高”的意思。

    “纵然生得好皮囊,腹内原来草莽”,想想真是奢侈。

    喜欢的说话方式,是说完就顺水流走,不变成石头。

     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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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看见一种人格

     

    我是共产党员,每当遭遇要写思想汇报,都像晴天飘来乌云,好烦啊,扯淡还嫌字数难凑。不过,想想这两年几次写薛老师的书评,倒像是真的在写思想汇报,什么心得体会琐碎感慨都想往里面塞,也不管相干不相干。

    《孔子随喜》,之前是在网上每出一篇就看一下,当时并不觉得怎样惊动,直到拿到整理好的书稿,从头到尾再读一遍,只觉“天啊,写得太好了”,工作室里就我一个人,坐立难安,打个电话找朋友发泄。

     对孔子对论语,我的所知所识是很少的,唯高中国学热那会捧过一整子,想要攀一攀。可“有朋友从远方来很高兴”,到底不入,还是扔一边了。我想大部分年轻人也像我这样吧,对论语有种莫名其妙之感。谦虚的,把每一句都做圣义硬解;没耐心的,则略微有些讨厌。

    有一期锵锵三人行节目请傅佩荣做嘉宾,主持人窦文涛问:“这种人类大同如何美好或者我们都是正人君子,我总容易啊在心里好像半信半疑。要是别人都是骗子,我天天三省吾身,会不会很吃亏呢?”(问得好!)可接下来傅佩荣阐述了几条标准大道义之后却说:“每个人都这么做的话有什么问题呢?”

    我当下听了一呆,这是什么鸟回答!

    也就是这样种种叫人无法信服的说法,使得我们对孔子总有种不实的印象,跟乐于助人的雷锋一样,好虽好,正虽正,却总觉得无法贴合现实人生,且就算他有一些话说得不错,那也实在不至于就成“圣贤”了。

    我们年轻人读论语,常苦于不知该信谁。只想着孔子既然是“很高很高的”,就必然不是世面上的一般说法,可那些一看就感觉很深奥有哲学味的论著,若真抱来一大本,也实在看不进去。于是孔子就被放进了“以后再说”的行列,多年不再碰他。而我,在几年之后偶然读到阿城的一段话,才觉得一直以来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好似清晰了些,也算是为我后来的读《孔子随喜》,预先勾了个孔子轮廓:

     

    我喜欢孔子的入世,入得很清晰,有智慧,含幽默,实实在在不标榜。”

     

    中学那会儿,人还傻,所以元气满满的,读书和生活还是一个整体,思维与人格并未分家。那时候一想起来就是阳光与汗,各种不堪回首的傻。我连同身边的同学朋友,似乎从来不觉得读书为了知识或学问(当然也不知道啥是学问)。大家或隐或显,都是很矫情的,只要读到一点点有用的道理,或是有了一丝丝的改变,就觉得,“我的境界提升了!”

    那时连说“聪明”都是自谦吧,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就是“境界”。连那些不怎样自负的同学,不清不楚地也会佩服谁谁有境界,一样的夸张可笑。

    我的高中时光,先是与自称“知识分子摇滚乐爱好者”的刘污点玩得来,之后又与上下皆佩服人称“圣人”的杨圣人要好。我是先与前者一淘学他的好性情,随后又跟着后者得到思维的锻炼。到了高三毕业,我已从一个准文艺青年变成了一个爱说“逻辑”、作文也不会写了只会“因为所以”不停的思考少年。

    呵,思考少年?不再是从前热热的、朦朦的汗与光,思维和人格从此要分家,理性和情感挥手说再见,眼前的一切都要把来拆穿,搞它个干干净净清清楚楚。有一次,我去杨圣人家玩,很负气地说,现在很讨厌还有人说“境界”,哪里真有什么境界,只有聪明不聪明罢了;那些活得好看的,云淡风轻圣贤状的,也不过是所处的条件使然,没那么多尴尬事上身罢了,整天说“境界”的全是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傻瓜!杨圣人看我理直气壮,笑着表示不甚认同,俩人东扯西扯没有继续讨论下去。

    后来,我去成都上大学,认识了一帮读哲学的朋友。他们常把黑格尔、康德等大名挂在嘴边,讨论的东西那叫个深奥,各种概念名词根本听不懂。我只觉得他们很有理性的刚气,又善逻辑的倒来绕去,好厉害!我便也试着去读那些沉甸甸的大部头,可真是考验意志力啊,太难读了,一翻开就崩溃。我暗暗怀疑起来:难道非要搞成这样子不可嘛?道理总应该可以用最简单的话说得清楚吧?但想到哲学毕竟是“很高很高的”,我只能检讨自己,怪自己没那个耐心吧!

    我和其中一个大我六七岁的女生关系甚好,因为她的思想理性有刚气,我们在一起几乎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哲学她厉害,我没耐心读书,就听她讲,我是满心佩服的。但慢慢的,我发现我们经常会在一些简单而日常的小事上话不投机,不过是时下社会里的一些人与事的闲谈,根本不必出动庞大理论,却多次出乎意料的竟不合拍。有时还生起气来。我对此很是纳闷:她这么思维厉害的人,怎么会连这些小问题都不通气?(我这么想是不是太自信了)

    观点不合,友谊万岁。后来我们一起玩,便很少再提那些会引发冲突的话题。而我对哲学的那一套,也渐渐地兴趣淡了。

    境界与智慧,一个像东方故弄玄虚的神话,一个像西方不亲人意的高楼大厦,那时的我站在中间,两边都不喜欢,总之,怪怪的。要说困扰也不至于,唯有些混沌的疑,只觉世界好大自己太小,也没有什么可以依傍,读书变得像大海里的茫茫漂浮。

    漂啊漂,直到读了薛仁明的《天地之始》、《万象历然》、《孔子随喜》,我才逐渐明白了这当中的奥秘与虚实。而现在,如果有人要再问我,境界到底有没有?我会答:

    当然有。

     

    有境界。

    境界是智慧与人格一体,不仅要有智,还要有人。而人的根本,在于心之“不动”。(陈词滥调不用解释)

    都说孔夫子入世,入世既是“不动”照进现实,人着了色,有了性情。性情是境界在人世间的风光演绎。

    中国的好性情,是男有豁达女有静。

    男子的豁达,是一种爽然与豁脱,抖掉身上的尘土,带着乐呵,可以调侃可以幽默,完全没有小情小怨的纠结,刚健潇洒,金色的阳光下一身清朗。女子的安静,则是纯然没有冲动的柔和,岁月静好现世安稳,在这美与平和里,有谦虚有慈悲,有着对人对事的好意与喜欢,故“善解人意”常用来说女子。

    有一句话,叫“智慧使人雌雄同体”,听起来怪味,微微有些刺激,但这话说得实在很好。男人与女人,阴与阳,最难全然无隔的两个生命状态,走至高处,竟都有一样的底,一样也不一样。

    在胡兰成的学问里,阳是奇数,阴是偶数。阳是反逆,阴是顺承。阳是力,阴是美。

    我常感慨胡兰成极柔和的一面,他晚年带领一帮年轻人,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,也是世界上最好的“爷爷”。他对年轻人有教有授,却从来没有一点本来倒也可以有的架子,他对他们,有煽动有鼓励有告白,是对小姑娘家也一样的谦虚平等,每每还要从她们身上检讨起自己。他的学生,在他的熏陶下均有一种对人对事的爱悦之心,故看待世界可以没有轻佻,个个写得好小说。这是格物的本领,也即是孔子说的仁爱了吧。

    除此之外,胡兰成还有其非常刚健的一面。他在汪政府与各色人等打交道,既要见机行事,机智活泼,又有风有骨,绝不苟且。后来他的逃亡,也因着他的杀伐决断不拖泥带水而最终渡得难关。他这一生,若换做别人恐怕不是郁郁寡欢就是愤愤不平,而他却从来都是跌宕自喜有滋有味,这也真是若非光明健康的心性所不能矣。

    《今生今世》大陆版删掉一半,删的恰恰是胡兰成为人阳气刚毅的一面。内地读者只读到留下来的花花草草、男女之事,不能全面了解其人,只觉得胡“娘们气”,是个花言巧语风流轻薄的浪子。

    我一直对厌恶胡的读者,非常之理解,我也曾调侃、讽刺、否定这个人,因为他确实难知难懂,不能不招人怀疑!女性读者鄙视他,男性读者嫌弃他,这其中,向来也有因性别之见而带来的误解吧。

    跨度最大的学习乃在男女之间,取对方所长补生命一端之不足。这学习,必要报以足够的耐心与包容,不能像“找对象”似的上来就严格挑剔对方,除了对方身上本来就好看的优点与贵质之外,那些猛地看似缺点的,因相异而不解之处,才更有可能是学习的重点。

    女人喜欢男人的稳重有原则,却常常不能理解男人的无可无不可,认为是不正经,不尊重;男人喜欢女人的温柔似水,却常常不能理解女人的敏感与审美,全当成是女儿家的把戏与小家气。

    男女间倘若如此相隔,也就错过了那些如松散好玩的豁达心态与察微觉隐的灵慧美妙吧。

     

    回过来说性情。

    《孔子随喜》里《无为小人儒》一则,对我来说犹如当头一棒!薛仁明说:

    儒者几乎都是正人,规矩有度,端端正正;但正人,未必就是君子。至少,‘君子坦荡荡’这关,后世的许多儒者,就通不过的。譬如子夏,他循规蹈矩,但执于规矩;他过度拘泥,心量不大,气度也不恢弘。人一窄隘,平日无事,犹可谦恭温良,貌似君子;然一旦遭逢变局,便常踉跄不堪。”

    小人儒,介于君子与小人之间。

    想想我自己,曾经那些所谓的正义感,其本质其实也不过是在闹脾气,所争之理反倒更像是不自知的借口。一个人的性情如果不够开豁,他口中的道理、笔下的学问就难免夹杂个人的情仇,君子之大,岂能是这样有问题的?

    人之执着,除仇恨怨外,还有情与义,最使我们耽溺其中而不知检讨。又另有艺术一事,极尽渲染,让人拜倒,若其中没有一个“道”字,一味地“表达”一味地“美”,也最终会起消极作用耽误人。

    所以孔子的入世,一生的成功失败,没有过分的执着,也只是尽自己的一份人事。不忘其忧,不改其乐。

    薛老师这两年写书、讲演、与我们内地一班年轻人交流,他向来最关心的,就是我们的性情。性情一事,在西方凡事讲“客观”的抽象标准看来,是小事,但对于以具象为传统的中国文明之而言,兹事体大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文以载道,道艺一体。中国人的学问向来是以修身为基本的,学问必与修身紧密相连。

    人身既是限制,也是成全。

    我曾奇怪,当今知识分子作家学者读书人教授名嘴那么多,而做人为学的道理就那么几条,大家都懂,却为何做出来的差别如此之大、其高低层次如此之多?追本溯源,这难道不是背后每个人的性情所致么?

    不难想象,一个莽撞好勇的人再怎样讲逻辑也不能摆脱思维的简陋;一个毫不柔和没有爱悦之心的人,再如何讲谦虚,也无法真正虚怀若谷;一个虚骄爱面子的人,即使“大气”常挂嘴边,也到底难不刻薄人的;一个婆婆妈妈的人,即使再怎样聪明,也常左顾右盼不能当机立断;一个严格刻板之人,即便常教人宽大开明,也总是对人对事过度认真毫无幽默之感;一个爱发脾气的人,不管宣扬的仁义道德多么伟大,也实在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善解人意……

    因此,不论是做人做事还是做学问,性情是源点,决定所行道路的长短。

    当年初识好朋友刘污点,惊异于他的毫不掩饰,总把自己那些坏坏的小心思全都笑着讲出来,其直接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,如此一来反而取消了其中的不洁与坏,使人觉得极阳光。如今我已大学毕业,回想起来,这些年最得益处的学习,还是高中那两年跟着这位阳光少年,一起听音乐看电影闲逛闲玩之间,对一个乐观好玩的性情,直接人对人面对面的领受。

     

    在我很小的时候,家里的条件还算不错,是个标准的小皇帝,腼腆内向的外表下一身的乖戾气。后来父母的单位纷纷衰落,家里的经济情况也就发生了变化。父亲那边是大家子,经济条件都较富裕,母亲这边也是大家子,经济情况都较困难。我成长在富裕与贫困的鲜明与交融之间。

    另一方面,自小我就跟周遭的集体有种张力,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问题,说格格不入有点夸张,但也差不多是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矛盾冲突,还一度陷入严重的抑郁。

    因此,我极敏感,有很强的自卫心,生怕一不小心丢了面子,做人争胜要强,不甘低人一等,之所以读起书来,也不能不说是拜这份要强之心所赐。生命中的很多事是这样的,既让你感激,又给你限制。我的性情,自始自终离真正的豁达大气甚远矣。

    而我是由薛老师知道了自己的局限。

    薛老师介绍我与双流传统文化研习会的“大朋友”们认识,在邮件中写到四个字——“广结善缘”。我本是不喜这种“太过美好”的用词的,因是薛老师说出来,也觉得新鲜且喜欢。后来薛老师来成都与研习会众人欢聚一堂,我看着他们,再对比自己,这才受到启发。

    一直以来,典型的文艺青年作风,我最不喜社交、也怕社交,总觉得跟不熟悉的人客套显得做作,显得假。现对着眼前诸君其乐融融的景象,我才明白,不也正是这些善于交涉的和气之人,总是能让我们这些笨拙者缓解尴尬、觉得舒服么?可见角度一换,这客套,这假,也可以是放低了自己之后的温度与豁达啊。

    过去,我对身边的朋友,关系越近则越严格,对人情有洁癖,多次主动与人断交,老死不相往来之态。我又极爱纠结紧张,怕当众发言,怕上台表演,上大学后连与个别老师吃饭,都会胃口大减甚至拉肚子。我现在知道这些问题的是我性情上的不足处(兹事体大),便注意从生活的诸多细节下手,自警自觉自己的症结。

    既然怕上台,那就不管敢不敢先举手再说!绝交的朋友,不管面子不面子先短信了再说!硬着头皮逼自己。好朋友杨圣人知道了,笑说我真是会自虐。

     

    不久前,我给薛老师写了一封邮件,信中说:“近来一直有困惑,几次欲向您请教,可是话到嘴边又每每还是算了。我困扰的是我现在的状态(其实这两年一直是这样):无志,浮躁,无法专心做事,看书也没有耐心,就像虚无主义,这个也没意思,那个也没兴趣,即便再喜欢的东西,骨子里头也总有个“不过那么回事”的影子拽着。《孔子随喜》里面说“元气饱满”,我可真是个元气不足的人啊。”

    薛老师回信,建议我可针对自己的这个情况来写这篇文章。我想了想,还是不知道怎么写。两三天过去,一字没动。

    这天下午,我又翻起了《今生今世》,看的是《渔樵闲话》一章。起先是歪在床上,后来是蹲在地上,最后干脆坐在地上。台式电风扇在一旁吹,吹得T恤随风摆荡。我怀疑自己根本就是第一次看这一章!“云垂立海石破天惊”,好感慨!合上书满心的充实,有种喜悦之感。

    看完决定出门走走,戴着MP3。清清朗朗地走在街上,也不刻意选歌,因为不需要夸张,此时是连烂俗的流行歌,听起来也有着一番大气。之后几天,我在家读书写字画画,眼睛累了就出去玩,虽说依旧是平常生活,却真的有“日日是好日”的感觉。我知道,这篇文章,我会写了。

    人生要有破有立,人无信则不立。除魅殆尽会使人虚空,并不会使生活更好一点。现代智慧之逼视,一切意义把来拆穿取消,岂不是要人倒退回动物?人类的文明,即是天地不仁间的仁义礼智信。连爱情也要是文明里的诗情。

    仰望一种人格,可以使我们的生命获得一种信实。我认为,薛仁明的三本书《天地之始——胡兰成》、《万象历然》、《孔子随喜》,讲的乃是同一个东西,即这样一种人格。

    《天地之始》写胡兰成从而集中探讨此一人格背后的中国学问理论;《万象历然》、《孔子随喜》是借孔子论语演绎此一人格在现世生活中的风光百魅,而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(全本)则是此一人格以第一人称写就的丰沛人生实录。四本书互相渗透,互相说明。读了薛仁明,读胡兰成才不再让人摸不着头脑;读了胡兰成,读薛仁明也更加能够体会其中的道理与佳处来。

    他们的书写,使我们看到这样一种人格:有智慧,含幽默,实实在在不标榜,给人以信实,刚柔并济,风光无限。

    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三日

     

    薛老师(中)与我在研习会